AI世代的教師培育:從課程轉型到專業養成的再思考
- 蘇淑菁、陳佩英
- 22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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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佩英(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蘇淑菁 (師大附中)
一個問題,三個場景
想像大學教授可能遇到的場景:
場景一:學生繳交了一篇結構完整、論述流暢的期末報告。教授幾乎挑不出毛病。但當教授在走廊上偶遇他,隨口問起論文核心概念,學生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這不是個案,而是生成式AI在大學課堂製造的新常態。學生行為呈現感知的精熟度與實際的內在能力之間存在斷層,我們稱之為假性精熟(False Mastery)(OECD,2026)。學生看似表現優異,但學習其實空洞;成績雖達標,但理解或認知基模尚未建立。而這樣的現象可能讓學教師和學生自己,甚至是評量系統都同時受到蒙蔽。
美國大學教授協會(AAUP)的調查指出,有74% 的大學教師確認學生已在使用 AI 撰寫報告;近半數教師擔憂這正在削弱學生的批判性思考能力。澳洲高等教育品質標準署(TEQSA)已要求全國所有高等教育機構提交 AI 風險行動計畫,並獲得百分之百的回應率。台灣的教育部則主導成立跨校聯盟 TAICA,匯聚 25 所大專院校共同因應。
但政策層面的回應,只是這場挑戰的表層。要真正理解生成式 AI 對大學教育的衝擊,我們必須同時從政策、素養框架與認知科學三個面向來進行探討。
圖1 AI世代的教師培育:從課程轉型到專業養成的再思考

註:AI生成圖片
第一重挑戰:政策的分歧與共識
全球高等教育界對生成式 AI 的治理,呈現出不同的路徑選擇,和反映出各國在學術自由、經濟戰略與教育公平之間的不同取捨。
美國走的是去中心化路線
在缺乏聯邦層級統一規範的情況下,哈佛、杜克等名校選擇將 AI 使用政策的決定權下放給個別教師。學校提供課程綱要範本選單(Syllabus Language Menu),教授可決定「全面禁止」或「導入與整合」的自由選擇。此做法原則上是尊重學科多樣性和教授的專業自主。資訊工程教授可以鼓勵學生用 AI 生成程式碼練習除錯,或者文學教授則可嚴格禁止以保護原創寫作的訓練歷程,但也將頗具挑戰的行政與判斷負擔轉嫁給第一線教師,學生在標準不一的環境中疲於應對,有時甚至在不知情之下可能觸犯學術倫理規範。
澳洲則採取系統性的國家監管
澳洲高等教育品質標準署(TEQSA)提出了審慎且務實的判斷:「依賴 AI 偵測工具是一場注定會失敗的軍備競賽。這些工具容易產生偽陽性與偽陰性,學生也很容易用改寫工具輕易繞過。」因此,澳洲策略的重心不在偵測,而是企圖從根本重塑評量體系。採取的措施包括全學程改革、單元級的安全評量(例如無法使用 AI 的實體口試)、以及兼顧效率與真實能力的混合模式。澳洲的AI框架還特別強調資料主權保護,確保 AI 的引入不加劇原本已存在的社會不平等。這的確是許多政策討論中容易忽略的公平性面向。
新加坡的邏輯最為直接
AI 素養是維持國家競爭力的經濟引擎。新加坡國立大學、南洋理工大學、新加坡管理大學均採積極整合的態度,以三個關鍵策略來落實:ADAPT(重新設計超越 AI 能力的考題)、INCORPORATE(在合適情境明確允許 AI 使用)、和DETECT(雙重檢測系統查核違規)。新加坡大學還主張推行「強制申報」作為,也就是學生提交作業時必須清楚交代使用了哪些 AI 工具、應用在哪個環節,以自我揭露的方式把 AI 視為需要被引用的協作夥伴,而非隱形的代筆者。
臺灣的策略是跨校聯盟與資源共享
臺灣教育部主導成立的 TAICA 試圖以「國家隊」模式解決各校 AI 師資與軟硬體資源不均的問題,設計了探索應用、工業應用、自然語言、視覺影像四個 AI 核心學分學程,推動跨校選修,並直接與企業對接以縮短學用落差。台師大與台大的 AI 使用指南同時特別提醒生成式 AI 基於機率模型,極易產生「幻覺(Hallucinations)」與事實錯誤,學生必須主動承擔查核的責任。
儘管四國路徑各異,其共識卻日益明確。四國政策明白指出,全面禁堵已被證實既不可行,也不符合時代需求。政策指引的關鍵在於如何幫助師生負責任地整合Ai的應用。 從禁堵到規範治理,再到素養整合,此為全球高等教育正在經歷的共同轉向。
第二重挑戰:素養的深度與廣度
當前AI政策想要解決的是「允不允許」的邊界問題,而素養框架想要回答的是「什麼叫做真正懂得使用 AI」的課題。
目前最具代表性的五個國際框架包括了OECD/EU、UNESCO、DQ Institute、美國 ISTE 2024、歐盟 DigComp 3.0。這些框架不約而同地打破了「AI 素養等於會寫提示詞」的狹隘認知,將Ai應用提升至涵蓋倫理、社會技術與後設認知的複雜能力體系。
圖2 國際組織的AI素養框架

註:AI生成圖片
一、OECD/EU 框架以四個動詞描繪 AI 時代的學習者圖像。
與 AI 互動(Engage AI):要求有心理防線,不被擬人化陷阱欺騙
與 AI 共創(Create AI):要求具備運算思維,能將複雜問題轉化為機器指令
管理 AI(Manage with AI):要求識別幻覺與演算法偏見,甚至要能權衡 AI 龐大算力所帶來的能源、水資源與碳排放成本
設計 AI(Design with AI):要求理解底層邏輯,探討系統公平性與社會衝擊。
又OECD框架將作為 2029 年 PISA 媒體與 AI 素養評估的基礎,其影響力可想而知。
二、UNESCO 框架的核心哲學是「保護人類主體性」,並罕見地針對學生與教師分別設計專屬框架,兩者的期許截然不同,但共享同一個目標。
對學生,UNESCO 設計了涵蓋理解、應用、創造三個精熟層次、四個面向(以人為本心態、AI 倫理、AI 技術應用、AI 系統設計)的 12 項核心能力。期望培育學生成為負責任的使用者,和「共同創造者(Co-creators)」;學生不應只會搬動AI 的輸出,而是能夠在最高的創造層次修改或建立資料集、測試 AI 應用的效能,並對技術發展承擔主動的社會角色。
對教師,UNESCO 設計了五個維度(以人為本心態、AI 倫理、AI 基礎應用、AI 教學法、AI 專業發展)的 15 項核心能力,其核心主張是教師不應依賴 AI 來解決「關係性問題」。所謂關係性問題,指的是那些需要人與人之間真實連結才能處理的事,包括學生的情緒困境、課堂中的信任建立、因材施教的判斷、師生之間的道德示範。這些是 AI 可以模擬語氣但無法真正承載的教育本質。再者,UNESCO 希望教師成為「協作知識的生產者」,運用 AI 創新教學法,引導學生在 AI 時代履行公民責任,而不是讓 AI 替代教師成為學習關係的主角。換言之,UNESCO 對教師的期待,是「主動駕馭 AI」,而非被動適應 AI,或把自己的教育判斷外包給 AI。
三、歐盟 DigComp 3.0 在 2025 年 11 月完成了自 2013 年首版以來規模最大的更新,最關鍵的設計是AI 相關知識、技能與態度被系統性橫貫整合至全部 21 項能力之中,而不是去設立「AI 能力區」。此設計明確設定AI 素養並不是獨立科目,而是貫穿所有數位能力的底層思維。歐盟最新的調查指出,歐盟 92% 工作者需要使用數位科技,30% 已在使用 AI,卻僅有 15% 曾接受任何 AI 技能培訓;這些數據的差距是需要我們予以關注和面對。
四、DQ Institute 框架由 IEEE 標準協會支持(IEEE 3527.1™),整合全球上百個數位素養標準,劃分出 8 個領域、3 個漸進層次、共 24 項能力,將 AI 素養置於更廣泛的數位生活光譜中。值得關注的首推「數位同理心」的標準,該標準指涉在與 AI 互動時能夠調節情緒,避免病態情感依賴,「個人網路風險管理」則意謂識別深度偽造 Deepfakes 與演算法假訊息,以及「數位轉型領導力」即具備技術戰略眼光,融入 ESG 框架。DQ 的系統性框架認定AI 素養並非是單一技能,而是涵蓋跨越個人、社會、組織三個層次的整全生態。
五、美國 ISTE 2024 標準被全美 50 個州及全球多國廣泛採用,其核心哲學是「標準是關於學習的,不是關於工具的(Standards are about learning, not tools)」。ISTE為學生定義了三個角色:數位公民(在 AI 普及環境中做出安全、合法、合乎倫理的判斷)、知識建構者(批判性評估 AI 生成內容的準確性與潛在偏見)、以及運算思維者(具備演算法思維,將真實問題轉化為科技可輔助的解決方案)。ISTE 2024 最引人注目的更新,是將數位公民素養擴充至同理心、身心福祉與為公共善建立社群等人文維度,明確宣示技術教育從未真正拋離人的教育。
綜合五個框架,可以歸納出三條共同脈絡:
從工具使用到批判性能力。 五大框架均未將 AI 素養窄化為操作技術,而是強調培養人的批判性思考、資訊判讀與倫理反思。DigComp 3.0 的「技術中性」、ISTE 的「以學習為本」、UNESCO 的「人類主體性」,都反映了以人為中心的立場,雖然表達方式有所差別。
從個人技能到社會倫理。 各框架均已超越個人技能培養的範疇,轉向技術的社會責任與倫理治理,涵蓋數位福祉、數位權利、同理心、公共善,乃至環境永續。
從單一面向到生態系統。 AI 時代的教育轉型,需要整個教育生態系統的協同賦能。真正的 AI 素養,是「心理習慣(Mental Habits)」的養成,包括保持好奇心、維持懷疑的態度、願意反覆迭代,並深刻理解權力、公平與可及性在技術背後的運作邏輯。
第三重挑戰:認知的侵蝕與防護
有了政策邊界和素養框架,為何學生的假性精熟問題依然存在?答案藏在認知科學裡。
一、認知負荷理論(Cognitive Load Theory, CLT)告訴我們,人類工作記憶容量極為有限,學習成效取決於如何妥善分配這有限的資源,以利將資訊轉化為長期記憶的基模。認知負荷分為三類:本質負荷(教材難度)、外在負荷(不良教學設計造成的無謂干擾)、增生負荷(建構基模所需的有效努力)(John Sweller,1994)。
AI 應用具備雙面刃效應。對的使用方式下,AI 能卓越地排除外在負荷,讓學生把珍貴的工作記憶空出來,投入高階思考,此為有益的認知卸載。但對缺乏先備知識的新手而言,邊摸索複雜提示詞、邊驗證充滿幻覺的 AI 輸出,會導致工作記憶超載而崩潰,學習不僅無效,甚至產生挫折感。
更深層的危機則來自大腦外包(Brain Outsourcing)。生成式 AI 的風險在於,它卸載的不再只是運算或記憶,而是包含推理、邏輯組織與綜合分析等核心思考過程。神經科學的研究指出,大腦的神經可塑性依賴於有益的困難度(Desirable Difficulties)來建立與強化神經迴路。一旦學生習慣迴避這個掙扎期,解決問題的能力將迅速退化,形成認知空洞化(Cognitive Hollowing)。
「主權陷阱」的機制更為隱蔽。生成式 AI 產出的文字具高水準的流暢度與權威感,此「無摩擦的便利性」誘使使用者輕易放棄自己的智力判斷。學生在不知不覺中交出認知主權,誤將獲取資訊的能力等同於自己真實的認知能力,因而從主動思考者淪為被動演算法消費者。
這些風險因學生的專業程度而呈現出顯著差異。對具備豐厚領域知識的專家而言,AI 是加乘的「放大器」;但對正在建構基礎知識的新手(大學生)而言,AI 卻成了抹平學習軌跡的「推平器」,讓他們停駐在精熟的門檻前。這就是所謂的專業二元性(Expertise Duality),這意味著低年級學生與研究生需要截然不同的 AI 使用設計。
教學設計的雙核心指標
面對這三重挑戰,大學教師需要具體的操作框架。R.A.T. 模型與 VALUE 檢核框架,提供了評估與設計 AI 融入教學的雙核心指標。
一、R.A.T. 模型(Joan Hughes,2006 )以三個層次診斷科技融入的深度:
「替代(Replacement)」有兩個考量。AI 作為輔助工具,可局部替代傳統操作;但 AI很有可能 替代學生本應進行的認知過程。學生直接要求 AI 寫出報告大綱並照單全收,就是最典型的「認知外包」,也就是在沒有真正理解的情況下獲得表面完整的結果。
「擴增(Amplification)」是安全基線。科技提升效率,但任務本質結構不變。讓 AI 生成空白的邏輯分類架構(文氏圖或 Frayer Model),學生再親自填入學科知識並完成推論;或讓 AI 自動分析數百份課後回饋、精準萃取迷思概念,教師下堂課針對性引導深度討論,這些都是擴增層次的案例。
「轉化(Transformation)」是認知高峰。轉化層次實現了在沒有 AI 支持下根本無法達成的學習活動。例如「蘇格拉底 AI 對話」,學生完成歷史申論草稿後,與設定為「蘇格拉底反駁者」的 AI 進行多輪邏輯攻防,提交的不是草稿本身,而是與 AI 辯論、揪出 AI 邏輯盲點的完整過程紀錄。這類設計將學習重心轉向高階邏輯辯證,確立了學生無可取代的學習主體性。
二、VALUE 檢核框架
此框架參考自新加坡的KAT教學法(Key Application of Technology)。該從八個維度守護教學主體性,核心哲學是「防範大腦外包」。主要的教學策略包括促進社會互動(AI 作為激發人際辯證的起點,而非終點)、深化後設認知(強制學生反思「AI 為何這樣產出」與「自己為何這樣提問」)、評估探究歷程(不評最終成品,評面對錯誤時如何調整策略的思考脈絡)、動態鷹架褪除(隨學習進展逐步減少 AI 輔助)、釐清深層迷思(引導 AI 生成含迷思誘答的測驗)、連結真實情境(用 AI 的情境模擬能力提升學習動機)、自適應個人化路徑(根據學生起點調整材料難度)、以及包容設計(運用 AI 工具為不同需求的學習者提供無障礙支持)。
兩個框架頗能互補,R.A.T. 可以揭示 AI 在「哪個層次」發揮作用,VALUE 則告訴我們用「什麼維度」維護學習主體性。
臺灣大學的 AI 使用規範:從防堵到素養
回到台灣大學的現場。自 2022 年底生成式 AI 技術爆發以來,臺灣教育部以「以人為本、誠實揭露、責任自負」為核心基調,積極倡導 UNESCO 教育領域 AI 指引,要求各大專校院在維護學術誠信、資訊安全與倫理法律的前提下,建構負責任的 AI 使用文化。台大、清大、成大、師大、政大、陽明交大等主要大學已陸續制定正式規範,整體政策呈現兩個關鍵趨勢。
趨勢一:課程大綱四級分類制。 為解決師生對「作業能否使用 AI」的認知落差,各校要求教師在課綱中明訂以下四類聲明之一:完全開放使用、有條件開放使用(須標註工具名稱與使用範圍)
禁止使用、本課程無涉及。這套分級制度直接推動了評量改革,傳統書面報告極易被 AI 代勞,各校規範普遍建議教師改採即時口頭報告、同儕互評或行動導向專案等「人類主導」的評量方式。
趨勢二:研究誠信的底線與 AI 偵測的瓶頸。 在研究層面,各大學的底線高度一致,認為AI 絕不允許列為論文作者;研究者必須為 AI 生成內容的正確性與版權問題完全負責;嚴禁將未公開研究數據或機密資料輸入至生成式 AI 平台。這些規範與 Elsevier、Springer Nature、Wiley 等國際期刊的出版倫理高度接軌。
同時,台大、政大、成大的官方指引明確指出,AI 偵測工具(如 Turnitin、GPTZero)的平均準確率僅約 85%,易生偽陽性,且教師若未取得學生同意便上傳其作業至外部平台,恐涉及智財侵權。這一技術瓶頸促使學術圖書館從文獻檢索場所轉型為「AI 素養推動中心」;以政大圖書館與成大圖書館為例,其 AI 素養課程以四層次為架構:認識 AI(理解 LLM 的幻覺本質)、使用 AI(精確提示詞工程)、評估 AI(以學術資料庫多面向核查事實)、創造 AI(在誠信框架下產出具原創價值的知識)。
台灣的政策演進,印證了本文的核心主張:單靠行政防堵不足以回應演算法工具的演進,唯有將 AI 治理從禁止使用走向培養批判素養,才能真正守護學術誠信的邊界。
給大學教師的三個行動建議
有了理論架構,回到實踐層面,我們提出三個具體建議:
一、評量典範的轉移
防範大腦外包最有效的手段,是大幅降低最終產出在成績中的比重,轉而獎勵探究旅程。課程可要求學生提交與 AI 的互動日誌,評量他如何發現 AI 的假文獻或邏輯錯誤、如何透過專業知識引導 AI 迭代出更好的結果;並定期加入「無 AI 環境」的口試或即席測驗,讓真實能力有機會表現出來。值得強調的是,評量的對象應是學生的「提問品質」,而非 AI 輸出的結果品質。一個能精準辨識 AI 幻覺、提出有深度後續問題的學生,遠比只會複製貼上完美答案的學生更具真實學科素養。此類過程導向的評量,才能揭示學生的思考深度與真實能力。
二、貫徹動態褪除的鷹架策略
如同 VALUE 模型所強調,任何 AI 提供的學習輔助都必須是暫時性的。在引入新穎或複雜概念的初期,可允許學生大量依賴 AI 降低外在負荷;隨課程推進,逐步減少 AI 提示與結構輔助;期末則要求學生在無 AI 環境下完成實作,驗證真實基模的建立。就像拐杖,它是幫助骨折復原的工具,不會成為永遠的行走方式。此動態褪除(Dynamic Fading)機制,是防止學生產生永久性心理依賴的關鍵設計。再者,動態褪除的做法不是懲罰性的剝奪,而是教師對學生能力的信任;相信他在鷹架撤除後,有能力獨立承擔更高層次的認知挑戰。
三、利用 AI 進行「壓力測試」
把 AI 從答案機變成靶子。刻意引導 AI 生成包含該領域常見深層迷思、或帶有微妙邏輯漏洞的文章,要求學生進行除錯與辯駁。透過這種逆向操作,AI 成為高強度的認知訓練環境,迫使學生從被動接收轉為主動防禦,進而能夠鞏固知識基模。當 AI 成為靶子而非答案機,學生的批判性思維才得到真正的鍛鍊。
結語:守住學習的有益難度
生成式 AI 進入大學殿堂,絕非單純的設備升級,而是牽動學術誠信邊界、素養定義與人類認知機制的深刻革命。
從美、澳、新、台四國的AI政策可以看見,高等教育正從初期的防堵焦慮,轉向積極的法規建構與評量重塑。五大國際素養框架揭示了未來的核心競爭力不在操作機器的熟練度,而在人類獨有的道德判斷、運算思維與自我覺察。認知科學則再三提醒我們,有益的困難和難度挑戰,不是學習的障礙,而是建立神經基模的必要條件。
利用 AI 強大的擴增能力降低外在認知負荷,同時透過動態鷹架與過程導向的評量,守住防範大腦外包的底線,這也是大學教師在 AI 時代最重要的使命。
在這場典範轉移中,大學教師扮演著三種無可取代的角色:
認知導航者,引導學生在 AI 的海洋中找到方向,避免陷入認知外包與假性精熟的陷阱
學習架構師,設計具備動態褪除機制的課程,確保 AI 輔助是暫時性鷹架而非永久的拐杖
倫理守門人,建立清晰的學術誠信規範,培養學生對 AI 使用的自我揭露與批判性反思習慣。
教育的本質其實從未改變。我們培育的,是能夠在不確定的世界中獨立思考、做出判斷、承擔責任的人。AI 可以成為這個目標最強大的助力,也可以成為最隱蔽的阻力;差別就在大學教授的教學設計的每一個細節裡。
真正的 AI 素養教育,不是追著每一波新工具的功能跑,而是在穩固的認知與倫理土壤上,培養出能夠批判性地應對任何技術浪潮的學習主體。這,才是大學存在的根本意義。
註解:本文改寫自作者於台北大學研習之演講內容「AI世代的教師培育:從課程轉型到專業養成的再思考」。
關鍵術語對照
中文術語 | 英文 | 核心意涵 |
假性精熟 | False Mastery | 感知精熟度與實際能力的斷層 |
大腦外包 | Brain Outsourcing | 將核心思考過程委託給AI |
認知空洞化 | Cognitive Hollowing | 迴避有益困難導致能力退化 |
主權陷阱 | Sovereignty Trap | 便利性誘使放棄智力判斷 |
有益的困難度 | Desirable Difficulties | 建立神經迴路的必要認知挑戰 |
動態褪除 | Dynamic Fading | 隨學習進展逐步減少AI輔助 |
專業二元性 | Expertise Duality | AI對專家是放大器、對新手是推平器 |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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