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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bara Oakley教授訪臺演講紀實《大腦這樣學——神經科學與AI時代的教學革新》

已更新:1天前

特稿報導|資料來源: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研究與創新中心

作者|陳佩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教育研究與創新中心主任


從「學習如何學習」課程談起:記憶、多巴胺與直接教學法的科學依據


「12乘以12等於299。」

當一位工程學特聘教授在演講中突然拋出這個算式,台下幾乎所有人都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接著說:「你們內心那個『不對』的感覺,就是學習最重要的事——那個感覺必須在你自己的腦子裡,不能在Google裡,也不能在ChatGPT裡。」

這位曾是數學差生、最終成為工程學傑出學者的教授,長期主持全球最受歡迎的線上課程之一「學習如何學習」(Learning How to Learn),修課人數超過三百萬人。在一場以「教育與學習策略」為題的專題演講中,她結合最新神經科學與AI研究,對當前教育界許多根深柢固的觀念提出有力挑戰,也為教師如何在AI時代重新定位自身的角色,提供了以科學為基礎的思考框架。


圖1 Barbara Oakley教授於臺師大演講的現場情形

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研究與創新中心拍攝。

 

學習的本質:在長期記憶中建立連結

神經科學的基礎告訴我們,學習的本質是在長期記憶中建立神經連結。大腦的基本單元是神經元,每個神經元透過樹突(dendrites)接收訊號,再由軸突(axon)傳遞出去。當我們學習時,神經元之間形成連結群;練習越多,連結越強。這些連結群——神經科學稱之為「記憶痕跡」(engrams)——就是學習最真實的存在形式。

她以一位工程系學生的故事為例:「他拿著考卷來問我,為什麼上課明明都聽懂了,考試卻不及格?」問題的答案是:「聽懂了,不代表你學會了。」理解只是第一步;如果沒有將知識真正存入長期記憶,那個「聽懂」在考試前就可能被大腦的「突觸清潔機制」默默清除。

然而,現今的課堂環境往往過度強調概念理解,忽略了記憶與練習的根本地位。「我們太沉迷於『概念理解才是金鑰』這個想法,反而忘了:如果你無法記住你學過的東西,你就真的沒有學會。」

 

學習策略的顛覆:提取練習才是冠軍

她在演講中向聽眾提出一個問題:以下四種學習技巧——反覆閱讀、螢光筆畫重點、製作概念圖、提取練習(retrieval practice,如用閃卡自我測驗)——哪一種效果最好?現場多數人投給了「製作概念圖」,這正是目前在全球各地教育現場最廣泛推廣的方法。

 

「我走到祕魯的偏遠村落,他們也告訴我概念圖是最好的方法。但問題在於:當這個方法被提出時,從來沒有人做過比較研究。它只是被『宣告』為最好的,然後全世界都開始相信。」

 

根據學習科學的實證研究,效果最好的其實是「提取練習」——也就是主動從記憶中召喚知識。每一次提取的動作,都在強化那條神經連結。卡皮克(Karpicke)與羅迪格(Roediger)在《科學》期刊發表的研究確立了這個結論:提取練習不只對記憶瑣碎事實有效,對深層概念理解同樣發揮作用。

一個具體案例是物理學家邁克爾.尼爾森:他每天散步時刻意把某個複雜的物理理論從腦中提取出來,幾天之後,他開始對這個理論有更深的掌握,最終找到了比原有方法更簡單的數學證明。「當你從自己的腦中提取時,你同時也在把這個知識與其他知識連結——這就是深度學習。」

她也澄清了一個常見的說法:「教別人是最好的學習」。這個說法本質上是對的——因為教別人,本身就是一種提取練習。站上台、從腦中召喚知識、回答學生的提問,都是提取練習的形式。這個澄清並非否定教別人的價值,而是揭示其背後的科學機制。


AI時代的關鍵警示:你才是唯一知道的人

當ChatGPT、Claude等生成式AI工具滲透各級教育現場,一個根本性的問題浮現:如果AI能幫學生做作業、寫報告、解題目,學生還需要自己學習嗎?

她的答案清晰而堅定,並且有神經科學的支撐:「AI可以展示,但你才是唯一知道的那個人——知識必須在你自己的腦中形成連結。」

她舉了一個真實案例:她的一位朋友,是某學術領域的頂尖學者,借助ChatGPT完成了一本驚悚小說。她讀後發現,那是她所讀過最糟糕的書之一——對話平板、情節可預測、全無懸念感。問題不在於AI能力不足,而在於那位學者從未廣泛閱讀優秀的通俗文學,腦中沒有建立「好小說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神經圖式(neural schema),因此無法批判性地評估AI的輸出。

 

「批判性思維,生長在內化知識的土壤上。如果腦中沒有先備知識,你就無法判斷AI給你的東西是好是壞。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確保學生在離開課堂之前,真的把那些知識裝進了自己的腦子。」

 

她因此強調,教師在AI時代的最重要角色,是「知識的守門人」——不是以限制AI使用的方式,而是以確保學生真正擁有內化知識的方式。低風險的頻繁測驗(不允許使用AI)是目前最直接的實踐路徑之一。


兩條學習通路:海馬迴與基底核的分工

理解大腦的學習機制,需要認識兩條完全不同的學習通路。這兩條通路各有其性質,對教學的設計有深遠的啟示。

第一條通路是「海馬迴系統」(hippocampal system):資訊從工作記憶(prefrontal cortex)透過海馬迴進入長期記憶,這是一種有意識的、緩慢的、陳述性的學習方式——對應的是講授說明、概念推導、語言學習的初期階段。心理學家卡尼曼在《快思慢想》中描述的「慢思考」,就是指這個系統的運作。

第二條通路是「基底核系統」(basal ganglia system):這條通路的學習完全不在意識中進行。學習打棒球時,你反覆揮棒、觀察結果,但你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是如何學會的——這就是基底核系統的運作。它同時也是母語習得的系統、運動技能的系統,以及模式識別的系統。「快思考」就來自這裡。

值得注意的是,基底核系統在幼童時期與青少年期特別活躍。這正是小學語言教育、早期數學感培養如此關鍵的原因——基底核系統能建立的那種「對數字的感覺」、「對語言的語感」,是日後成年後再怎麼學習也難以複製的。

她也從神經多樣性的角度補充:自閉症譜系障礙者有時具有更強大的基底核系統,能直觀地識別模式、看出答案,但無法解釋過程(因為解釋需要陳述性系統)。有讀寫障礙的學習者則可能海馬迴系統較強,記憶力或視覺空間能力特別突出。「如果你無法解釋,你就不真正理解它」——這句話對於神經非典型的學習者並不公平,也不準確。

表1 兩條學習通路比較

註:中譯自 Barbara Oakley 教授演講簡報。

 

豁然貫通:從大型語言模型看深度理解的形成

近年AI研究中有一個令人著迷的現象,稱為「Grokking(豁然貫通)」:當研究人員讓大型語言模型的訓練時間遠超一般停止點,模型對從未見過的新資料的表現會突然大幅提升。這個現象揭示了深度理解的形成機制,也為教育提供了深刻的啟示。

模型在訓練初期,只是在「死記」訓練資料(高維度的記憶化)。但持續訓練後,它開始在海量資料中發現底層更簡單、更本質的規律,將高維度的「資訊雜訊」壓縮成低維度的核心算法。一旦達到這個層次,它不只能處理見過的資料,還能舉一反三,應對從未遇過的情況。

更有趣的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完成Grokking後,可以將這個「簡化過的規律」蒸餾(distill)給更小的模型——而那個小模型靠自己是無法達到的。

 

「研究人員開始猜測:我們的海馬迴在學習時,是否也在做類似的事?學生反覆練習、深入思考,而非用AI代勞,一旦他們將資訊壓縮成核心模式,這個模式就能轉移到基底核,成為無意識直覺的根基——也就是程式設計師所說的『程式直覺』。」

 

這個洞見對教學的意涵是:Grokking需要時間和大量練習,不能被代替。如果我們總是說「去問AI就好了」,學生永遠無法達到那個深度理解的臨界點,永遠只能停留在表面的資訊呼叫,而無法成為真正的專家。

她也提出了學習的「85%法則」:學習者應該能在大部分情況下答對,而非全部都對(這樣太容易,無法推進學習),也不是大部分都錯(這樣會打擊信心並失去學習方向)。這個法則同樣適用於大型語言模型的訓練過程。

 

直接教學法:50年最大教育研究的沉默結論

「Follow Through計畫」是迄今為止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教育研究,由美國政府在1967至1977年間進行,耗資一億美元,涉及數萬名教師與數十萬名學生,比較了九種不同的教學方法,包括探究式學習、開放式課堂、行為主義模式,以及「直接教學法」(direct instruction)。

結果非常清晰:直接教學法遙遙領先所有其他方法。更令人震驚的是,部分方法的學生在學年結束時,實際上比學年開始時懂得更少——教學方法選擇不當,會讓學生退步。

然而,這個結論幾乎被封存了。其餘八種方法的支持者聯合施壓,最終研究雖然發表,但附帶了「所有教學方法都有其價值」的結語——而這個結語完全違背研究本身的數據。

直接教學法(direct instruction)並非單純的「傳統講授」,而是精心設計的講授與主動學習的混合,且配合系統性的鷹架(scaffolding)。關鍵在於:講授與主動學習的比例,應根據學科性質、學生程度與先備知識動態調整——教寫作可能需要較多主動練習,教物理化學則需要較多概念講授。

她也針對近年廣泛流行的「主動學習優於傳統講授」論述提出質疑。2014年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發表的一篇研究聲稱「在STEM課堂使用主動學習,學生表現大幅提升」,但仔細閱讀其定義,「主動學習課堂」可以是一個90%時間在講授、只有10%時間做互動活動的課堂。這篇研究實際上說的是「加入一點點主動學習比純講授好」,卻被解讀並傳播為「要大量使用主動學習」——這種放大效應在教育改革中一再重演。

 

「我們不斷接收到一個訊息:增加主動學習的比重。但當你把這個比重加到超出應有範圍,就等於減少了鷹架,學生反而學得更少。主動學習是香料——它可以讓一頓飯非常精彩,但如果整頓飯都是鹽,它就不是一頓飯了。」

 

多巴胺與好奇心:激發學習的神經機制

學習的神經科學,不能不談多巴胺(dopamine)。這個分子通常被稱為「快樂分子」,但更精確的說法是「預期分子」——它在我們得到「意外獎勵」時釋放,遍布大腦,特別流向正在集中注意力的區域,強化學習的效果。

好奇心觸發多巴胺分泌,而多巴胺幫助我們學習——這是一個正向循環。研究顯示,當實驗小鼠的多巴胺系統被阻斷,它們就完全無法學習任何新事物。

對教師而言,這個發現的實際應用是:在課程開始時設計一個「鉤子(hook)」——一個能激發學生好奇心的問題、故事或情境——即使後續的教學內容相對枯燥,學生也能因為那個最初的好奇心而保持投入、學得更深。就像一本好的推理小說,勾起你好奇後,你甚至願意費力地讀過大量技術性描述,因為你想知道答案。

更關鍵的是「啊哈!」時刻——當學生在引導下自己找到答案的瞬間,多巴胺精準地射入突觸間隙,這正是建立強大神經連結的關鍵時刻。這也是為什麼好的提問、適當的探究式教學(有鷹架、有引導)對學習有效——不是因為「學生中心」在哲學上更可取,而是因為它觸發了多巴胺驅動的神經連結強化。

她也提到,AI工具(如ChatGPT、Claude)在這方面可以成為教師的有力助手:「把講義上傳給AI,要求它為這個主題設計一個能勾起學生好奇心的簡短開場白——這完全可行,也可以節省教師大量的備課時間。」

 

教育流行病:典範卡特爾與0.13%的複製率

她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數據:教育學術期刊論文中,只有約0.13%的研究曾被他人獨立重複並獲得相同結果。這個數字揭示了教育研究的根本性弱點:我們有大量的論文、主張與「最佳做法」,但幾乎沒有經過驗證的確定知識。

她以「典範卡特爾」(paradigm cartel)這個概念解釋為何這個問題長期存在:在任何學術場域,申請資金、獲得終身職、被期刊接受、受同儕肯定,都需要服從主流典範。一旦某個觀點獲得足夠多的資源支持,即使後來的研究發現它存在問題,糾正的成本也會非常高。

以學生為中心的學習(student-centered learning)就是一個她認為典型的「病理性利他主義」案例——動機善良、聽起來正確,但缺乏足夠的科學支撐,實際效果因實施方式而差距懸殊。她並非主張回到純粹的傳統講授,而是呼籲教育工作者以更嚴格的科學眼光審視各種教學主張,而非因為它們「聽起來好」、「受到倡議」就全盤接受。

 

「我們現在正處在一個新時代——神經科學和AI共同為教育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洞見。我們有多少師資培育的課程,還在大量教授幾十年前的教育學者的理論,而不是教『大腦如何學習』?」

 

東亞教育傳統的重新詮釋

在演講結尾的問答環節,她提出了一個對台灣、中國等東亞社會有特別意義的觀點:傳統的東亞教學方式——強調記憶、練習、頻繁測驗——在神經科學的框架下,不是保守的遺留物,而是有深厚科學依據的有效方法。

「如果把所有美籍華裔研究生從美國移走,我們甚至無法做AI研究。你們的教學方式真的很有價值。」她說,問題不在於東亞教學法本身,而在於它是否能適當地融入激發好奇心的元素——而這正是AI工具可以發揮作用的空間。

她建議教師可以把講義上傳給AI助手,請它為某個主題設計一個能讓學生感到好奇的簡短開場:「你仍然是在教學,仍然是應試導向,但你讓學生對學習本身產生了內在動機——這樣的改變,不需要顛覆整個教學體系,卻可以帶來顯著的差異。」

 

結語:面向AI時代的教學框架

綜合這場演講的核心洞見,以下幾個教學原則在AI時代顯得尤為重要:

確保學生在沒有AI輔助的條件下進行頻繁的低風險自我測驗,讓知識真正內化進長期記憶。以此檢驗學習成效,而非僅依賴作業或報告(這些都可以由AI代勞)。

將講授與主動學習視為互補的工具,根據學科性質和學生程度靈活調整比例,而非追隨任何單一教學流行趨勢。

在每個教學單元的開頭設計「好奇心鉤子」,利用多巴胺機制讓學生在接受知識時保持投入。AI工具可以有效協助這個環節的設計。

理解學生的神經多樣性,不以單一的理解或解釋標準衡量所有學習者,尤其是自閉症譜系障礙與讀寫障礙學生。

對教育研究保持批判性眼光,問自己:這個主張有沒有被獨立重複驗證?它的樣本和定義是否清晰?它所說的效果,是否真的是它宣稱的那個原因造成的?

她在演講末尾問了一個關於未來的問題:弗林效應顯示,自1970年代起,西方國家的智商分數持續下滑。在AI工具日益普及的今天,這條曲線將繼續下行,還是我們能找到一個「認知現實主義」的拐點,讓它重新上揚?

答案,她認為,取決於我們是否願意誠實地面對大腦的運作方式,並將這份理解轉化為教學設計的核心原則——而不是繼續追逐一個又一個聽起來美好但缺乏驗證的教育流行詞。

圖2 Barbara Oakley教授與講座海報合影

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研究與創新中心拍攝。

 

圖3 Barbara Oakley教授與參加講座的觀眾合影

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研究與創新中心拍攝。

若需引用此文章內容,請使用下列APA 7格式:

陳佩英(2026年5月6日)。Barbara Oakley教授訪臺演講紀實《大腦這樣學——神經科學與AI時代的教學革新》。教育新知國際串聯。網址: https://www.gel-net.com/post/barbara-oakley教授訪臺演講紀實《大腦這樣學——神經科學與ai時代的教學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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