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中小學校長多元領導策略之遞嬗與實踐路徑：基於敘事領導與引導者角色

教育新知與國際串聯＞各國教育現場觀察

作者：郭柏辰、陳佩英

壹、緒論與研究脈絡

在過去二十年間，臺灣的教育體系歷經了結構性與典範性變革。為了回應全球化的挑戰並與國際教育趨勢接軌，教育部推動了一系列教育理念的改革措施，從早期的九年一貫課程，演進至近年全面實施的「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課程綱要」（下稱108課綱）（Shouse & Lin , 2010）。在這些改革浪潮的推波助瀾下，臺灣中小學面臨了從傳統以「學科成就」為核心，轉向以「核心素養」與「全人教育」為發展目標的深層次轉型（Pan, H. L. W., Nyeu, F. Y., & Cheng, S. H. 2017）。

面對教育的面格浪潮，學校校長的角色定位與領導策略被迫進行重構。過去在傳統華人社會與儒家文化脈絡中，校長往往被視為學校組織內的「國王」，掌握絕對的決策權威與資源分配權（Shouse & Lin , 2010）。然而，隨著教育分權化、教師會的崛起以及利害關係人（如家長、社區人士）參與度的顯著提升，校長必須釋放權力，與其他教育參與者共享決策權，並承擔起引領學校文化重塑的重責大任（Pan, H.L. 2007）。

學界分析指出，面對高度複雜且充滿矛盾的教育現場，單一的科層管理模式已無法有效應對當前挑戰。校長領導的內涵已演變為：在學校情境中，校長憑藉其專業能力、品德與魅力，發揮影響力，引導教職員工齊心達成教育目標的可觀察行為，其範疇涵蓋校務發展、行政管理、教學領導與人際關係等多個維度（謝文全，2012）。因此，「多元領導策略」的靈活運用成為當代臺灣校長成功帶領學校轉型的關鍵。以下將剖析臺灣校長在推動教育變革時所面臨的文化與制度張力，並探討其如何透過「人文領導」、「分佈式領導」、「課程領導」，以及作為跨領域核心驅動力的「敘事領導」（Storytelling Leadership）與「引導者角色」（The Guide Role），實踐多元而具備行動智慧的學校治理。

貳、臺灣教育情境下的領導張力：傳統文化與現代改革的衝突

探討臺灣校長的領導策略，必須先解構其所處的獨特文化與制度脈絡。西方學界所推崇的「同僚式領導」（collegial forms of leadership）與「賦權」（empowerment）理念在導入臺灣時，不可避免地與原有的文化產生碰撞。

一、儒家階層權威與「面子」文化的深層制約

根據 Shouse 與 Lin (2010) 的實證研究指出，受到傳統儒家思想的影響，臺灣的學校領導體系呈現出顯著的集體主義（collectivism）與高權力距離（large power distance）特徵。在這種文化氛圍下，社會地位的差異（如長幼有序、領導者與從屬者的區別、勞心者與勞力者的區分）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秩序。此外，「面子」的概念在組織互動中扮演著決定性角色。教職員往往對校長抱持「絕對服從」的傳統潛規則，導致教師在沒有獲得正式行政職務前，極度抗拒展現「非正式領導」（informal leadership）的行為，深怕僭越權限或破壞職場和諧（Shouse & Lin, 2010）。這種深層的心理制約，使得西方倡導的組織扁平化與教師賦權策略在實踐中面臨極大的內部阻力。

二、升學主義與高風險測驗的結構性限制

儘管108課綱致力於培養學生的自主學習與跨領域統整能力，但臺灣社會高度重視文憑主義的價值觀並未輕易動搖（Pan, H. L. et al. , 2017）。當教育改革的宏觀理念與地方家長對升學率的現實需求發生衝突時，校長若僅採取強硬由上而下的政策推動方式，極易破壞與地方利害關係人之間的信任與信心，導致改革成效大打折扣（Shouse & Lin , 2010）。現代校長不能僅是政策的被動執行者，更必須是「文化轉譯者」；他們需要運用多元的領導策略，將生硬的國家政策轉化為符合在地脈絡且能兼顧各方利益的教育願景。以下歸納了臺灣校長領導典範的發展脈絡：

表1

臺灣校長領導典範的發展脈絡

註：研究者自行整理

參、領導策略的多元展開：從人文關懷到課程實踐

為突破傳統階層結構與現代教育理念之間的矛盾，臺灣校長在實務運作上發展出了多層次、多維度的領導策略。這些策略並非相互排斥，而是根據學校所處的發展階段與情境需求交錯運用（謝文全，2012）。

一、人文領導與關係資本的建立

任何變革的推動皆須奠基於穩固的人際信任。Pan, H L.（1999）針對臺灣有效能校長的質性個案研究中，提出了「人文領導」（Humanistic Leadership）的實踐框架。在其研究的個案中，校長透過面帶微笑、平易近人的特質，打破了臺灣學校中常見的刻板權威藩籬。該校長不僅親自站導護與學生進行真誠的互動，更在學生畢業前至各班進行愛心談話，以確保其教育理念能真正進入學生的生命經驗中。這種以「人」為本的核心價值，不僅是營造和諧校園氣氛的關鍵，更是累積「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的過程（Pan, H. L. et al. , 2017）。當校長擁有豐厚的社會資本時，推動後續的課程改革所遭遇的內部摩擦力將大幅降低。

二、促進式領導與教師效能的激發

在教學實踐層面，校長需轉換為「引導式領導」（Facilitative Leadership）。研究指出，面對需要高度計畫性與直覺的「創意教學」（creative teaching），促進式的學校領導能顯著提升教師的創新能力與教學動能（Ambrose, D. 2005）。校長不再是單向發號施令的督導者，而是透過設計專業發展藍圖、提供結構性支持，引導教師團隊共同成長的協作者（Aburizaizah, A, 2022）。

三、108課綱脈絡下的分佈式領導與課程領導

108課綱強調賦予學校更大的彈性來發展「校訂課程」（school-decided curriculum），這要求學校必須具備高度的創新能量。面對如此龐大且多元的課程設計需求，校長不可能單獨承擔所有的學科專業判斷；因此，「分佈式領導」（Distributed Leadership）成為可可以採取的領ㄍ導方式之一。

分佈式領導強調權責共擔，打破過去科層體制的藩籬。Lin 與 Chen (2024) 針對臺灣偏鄉原住民高中的實證研究指出，校長在推動108課綱時，其主要挑戰來自於部落耆老、社區家長對新課綱理念的誤解與分歧。在此情境下，校長必須信任並授權教務主任、領域召集人等中層領導人發揮專業，由他們負責處理教師協同備課與學生學習態度的細節，而校長則專注於運用高階領導與社區對話，弭平文化認知落差。

與此同時，校長亦須展現「課程領導」（Curriculum Leadership）的行動智慧。潘慧玲（2019）歸納出國中小校長在108課綱下展現的課程領導策略，包含：加強政策覺知、建立系統性的方向願景、強化目標釐清與資源綜效，以及深耕校本教師社群。這意味著校長不僅要管理行政庶務，更要深入教學核心，確保課程發展與學生的核心素養緊密扣合。

肆、跨域策略匯流：敘事領導與「引導者角色」的建構

在推動上述多元領導策略時，臺灣校長面臨的最大挑戰在於「溝通與認同的建立」。為解決此一痛點，跨領域導入的「敘事領導」（Narrative/Storytelling Leadership）與「引導者角色」（The Guide Role）概念，成為整合組織共識的最有效機制之一（葉連祺，2013）。

一、 典範轉移：從「權威英雄」到「賦權引導者」

在現代商業敘事與教育領導理論中，「英雄與反派」（Hero vs. Villain）的二元管理框架已被視為不切實際且具操弄性（Business Explained, 2026）。若校長將自己塑造成拯救學校的「英雄」，將使教師與家長淪為被動的旁觀者，進而產生抗拒心理。相反地，建立信任最有效的方式是校長退居「引導者」的位置。

引導者的權威並非來自於自我吹噓或科層宰制，而是來自於提供清晰的方向、工具與宏觀視角，協助作為「主角」的教師與學生克服他們所面臨的困境與阻力（Peril）（Business Explained, 2026）。校長作為引導者，其職責在於為教師「賦權」，讓教師在課程研發與班級經營中成為擁有決策權的英雄，這正是分佈式領導得以落實的心理基礎。

二、敘事引擎模型與六大故事構建區塊

在跨領域的溝通實務中，成功的敘事具有明確的「敘事引擎模型」（The Story Engine Model），該模型包含：張力（Tension）、決策（Decision）、轉變（Shift）、結果（Result）與證據（Proof）（Business Explained, 2026）（如圖1）。

圖1

敘事引擎模型

註：取自STORY-TELLING EXPLAINED (p.9) , by Business Explained , Business Explained Press。

為使校長能系統化地運用此策略，以下將敘事的「六大構建區塊」（The 6 Building Blocks）對應至臺灣學校行政與108課綱推動情境中，如下表所示：

表2

敘事引擎模型在台灣脈絡應用說明

註：研究者自行歸納整理

除了結構，故事的感染力來自於「5P原則」：人物（People）、地點（Place）、畫面（Pictures）、個人化（Personalization）與危機（Peril）（Business Explained, 2026）。校長在發表校務規劃時，若能具體描述某位弱勢學生（人物）在特定偏鄉教室（地點）中遭遇的學習挫折（危機），並透過教師的創新教學（畫面）獲得啟發，聽眾（教師與家長）便能在故事中看見自己的責任（個人化），從而深化參與動機。

圖2

5P原則

註：取自STORY-TELLING EXPLAINED (p.15) , by Business Explained , Business Explained Press。

伍、結構化溝通模型在多元領導中的實務應用

臺灣校長若能掌握結構化的溝通框，將有望讓上述的多元領導策略（促進式、分佈式、課程領導）能精準落地。以下分析幾種適用於學校治理與變革管理的邏輯模型。

一、SCQA 結構模型與行政協調

在處理跨處室衝突、向上級主管機關（如教育局處）報告或與教師會協商時，校長可採用管理諮詢界著名的「SCQA模型」（Situation情境、Complication衝突/複雜性、Question問題、Answer解答）（Business Explained, 2026）。SCQA模型的優勢在於能快速梳理邏輯，使決策過程透明化並降低情緒對立。

表3

SCQA在學校應用範例對照表

註：研究者自行歸納整理

透過SCQA框架，校長展現了「不具自我中心的權威」（Authority Without Ego），此舉非但不會引發教職員的抗拒，反而能以邏輯引導討論，聚焦於解決問題之上。

二、 PAS 結構與驅動組織變革

當校長面對組織內部的自滿情緒（complacency），或需要激發教師參與創新計畫的急迫感時，可運用「PAS結構」（Problem問題、Agitate煽動/激化、Solve解決）（Business Explained, 2026）。

PAS模型的核心在於真實呈現「不作為的代價」。例如，在推動雙語教育或專題式學習（PBL）時，校長首先具體點出學生學習動機低落的「問題」（Problem）；接著透過「激化」（Agitate），描繪若學校無法轉型，未來可能面臨減班廢校、學生流失的現實後果（激發危機感而非單純製造恐慌）；最後提出明確且可行的「解決方案」（Solve），如引進外部專家輔導或申請競爭型計畫經費。這種結構能有效將舒適圈內的壓力轉化為推動變革的動能。

三、 敘事類型的適配性策略（Story Type Matching）

根據不同情境與利害關係人的需求，校長應靈活調度不同的「故事類型」，使其領導策略更具穿透力（Business Explained, 2026）：

1. 客戶轉型故事（Customer Transformation Story） → 學生/教師轉型故事：用於對外招生、社區對話或對家長說明辦學績效。重點不在於過度誇大成績或將學校形塑為完美的殿堂，而是真實呈現學生從「缺乏自信、學習動機低落」到「透過校本特色課程找到舞台」的轉變過程。這能大幅降低家長對新課綱的焦慮與不信任。

2. 經驗教訓故事（The Lesson Learned Story）：用於建立校長的真實性與同理心。當學校推行某項新政策受挫時，校長若能坦誠分享失敗經驗與從中學到的教訓，能有效打破傳統儒家文化中「領導者不犯錯」的權威迷思，進而強化團隊的心理安全感與信任度。

3. 願景與使命故事（The Vision and Mission Story）： 用於凝聚組織內部的向心力。將瑣碎的行政工作與宏大的教育願景連結，使教師理解其日常付出的深遠意義，進而在高壓的教育改革環境中維持內在動機。

藉由結構化模型的應用，展現了校長行動智慧的多元性，使校長能夠在複雜的權力結構與相異的教育需求中游刃有餘（Pan, 2019）。

陸、結論

綜上所述，當代臺灣中小學校長所面臨的治理環境是極度複雜且充滿文化張力的。一方面，深植於社會的儒家階層觀念、面子文化與升學主義，依然對教育現場發揮著強大的制約作用；另一方面，全球化浪潮與108課綱、實驗教育等本土政策的推行，又強烈要求學校走向扁平化、素養導向與多元利害關係人的參與。在此宏觀背景下，單一、由上而下的傳統威權管理模式已宣告失靈。

臺灣校長領導策略的成功關鍵，在於對多元性的深刻理解與靈活實踐。首先，校長必須完成角色認知的典範轉移，從全知全能的「權威英雄」轉變為賦權與支持的「引導者」，以人文關懷為基礎，累積推動變革所需的關係資本。其次，針對日益複雜的課程設計與校務發展需求，校長應堅定落實「分佈式領導」與「課程領導」，將權責適度下放給中階主管與教師社群，從而激發基層的專業自主性與創新效能。

更為重要的是，貫穿與組合這些多元領導策略的核心機制，是具有高度策略性的「敘事領導」與結構化溝通模型。在面臨高權力距離與政策抗拒的雙重挑戰時，敘事領導提供了一種低摩擦力、高感染力的心理途徑。透過精準掌握「敘事引擎模型」、運用「SCQA」及「PAS」等邏輯框架，並針對不同利害關係人量身打造相應的「故事類型」，校長不僅能清晰傳遞教育願景，更能在校園內外建立起具有共同價值觀的「敘事社群」。

最終，現代臺灣的優秀校長不再僅是一位行政管理者，他們更是意義的建構者（meaning-makers）與跨文化的轉譯者。他們藉由多元策略的交錯運用與高超的敘事智慧，成功在國家政策理想與在地社區現實之間搭建橋樑，引領臺灣的教育體系在保有傳統文化底蘊的同時，穩健邁向更具創新性、包容性與適性發展的未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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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siness Explained (2026). STORY-TELLING EXPLAINED. Business Explained Press. https://business-explained.com/shop/storytelling-explained/

Pan, H. L. W., Nyeu, F. Y., & Cheng, S. H. (2017). Leading school for learning: principal practices in Taiwan. Journal of Educational Administration, 55(2), 168-185. https://doi.org/10.1108/JEA-06-2016-0069

Pan, H. L.（1999, January）. Leadership of an effective principalship: A Taiwan's case study. Paper presented at the Twelfth Annual Conference of the International Congress for School Effectiveness and Improvement, S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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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 H.L. (2007). School Effectiveness and Improvement in Taiwan. In: Townsend, T. (eds) International Handbook of School Effectiveness and Improvement. Springer International Handbooks of Education, vol 17. Springer, Dordrecht. https://doi.org/10.1007/978-1-4020-5747-2_14

Shouse, R. C., & Lin, K.-P. (2010). Principal leadership in Taiwan schools. Rowman & Littlefield. https://www.inlibra.com/de/document/view/detail/uuid/4be9145f-65de-3e42-9ae7-902ae798224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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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柏辰、陳佩英（2026年4月10日）。臺灣中小學校長多元領導策略之遞嬗與實踐路徑：基於敘事領導與引導者角色。教育新知國際串聯。網址：https://www.gel-net.com/post/臺灣中小學校長多元領導策略之遞嬗與實踐路徑：基於敘事領導與引導者角色